欣賞畫家吳冠中先生的作品《故鄉》,壹幅空靈清秀的鄉村景致,輕描淡寫的房屋,錯落有致,黑瓦屋頂,白墻,黑色的窗欞,壹條彎彎的小河從屋旁蜿蜒而過,岸邊,正在勞作的兩個大人和三個相互嬉戲的孩子,悠然快樂。河岸兩旁是高大挺拔的樹木,虬勁的枝幹,疏落有致的枝丫間散布著斑斕的綠色細點,自由,熱烈,奔放,展現出勃勃的生機和旺盛的生命力。河中幾只鴨子閑適地來回遊動,水中清晰地倒映著樹木的影子,壹幅古樸寧靜,恬淡祥和的水邊農舍美了眼,醉了心,感嘆之余也想起了家鄉的老屋,與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我家老屋位於村北,屋頂紅瓦,石頭加黑磚建成,共五間,房屋前有四扇厚重結實的木格窗,窗分為上下兩部分,下面是固定的,上面的部分向外推開後用壹根同樣結實的木方頂在下窗的上端,窗戶上裱著壹層薄薄的白紙,晚上,月光穿透薄薄的紙,為室內的窗臺,火炕,以及簡單的家具鍍上壹層淡淡的銀光,柔和而又恬靜,縹緲而又多情。正屋的東墻上,掛著壹個黑色的廣播,晚飯後,廣播下,聚精會神地收聽劉蘭芳播講的長篇評書《嶽飛傳》《楊家將》,民族英雄跌宕起伏的感人故事情節,引人入勝,高亢嘹亮的音質,讓我如醉如癡,每次總是在戛然而止的“且聽下回”分解中意猶未盡地離開,可眼前依然不斷地幻化成鼓角爭鳴、刀光劍影的動感畫面,輾轉難以入眠。

房門同樣是厚重的木門,門的頂端是壹長壹短的兩根鐵鏈,搭在高高門框上端的鐵鼻梁上,壹把鐵將軍牢牢地鎖住大門。門前左邊是菜園,幾畦綠油油的菠菜,油菜,筒蒿,香菜,菜園的圍墻是散石壹塊塊摞成的,裏邊紮著籬笆園圍,就像魯迅先生所描述的百草園壹樣,每到夏天,各種鳴叫的草蟲,或者是知了、蟬的身影,都是我們最大的樂趣。往往會為了壹只蟋蟀,或者螳螂,拆開散石,全力追捕,也因此毀壞了菜苗,免不了會受到母親壹頓批評。院墻外是壹顆高大的槐樹,枝繁葉茂,春天,樹枝上開滿了密密麻麻潔白的槐樹花,壹串串,壹簇簇,擁擠著,懸垂著,樂壞了勤勞的小蜜蜂們,來來往往采花釀蜜,嗡嗡營營,余音繞梁,不絕於耳。壹樹花開,滿樹清喜。傍晚,清涼的晚風習習,淡淡槐花清香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心清氣爽,誘惑著村裏的孩子們呼朋引伴,歡聚在大樹下,開始了各種快樂的遊戲。

右邊是雞窩豬窩,養著四只雞壹頭豬,豬窩上面是壹張平滑的正方形大青石,每當放學後,我常常會拿著作業本,坐在上面寫作業,寫完作業後找出乒乓球和五個杏核,玩抓子的遊戲,或者玩橡皮筋,變幻各種圖案。等到母親做飯炊煙裊裊升起時,天色也暗下來了,我便回屋,或者幫忙燒火,尤其的冬天,紅紅的火苗迎著臉頰,感到渾身都是那樣愜意舒坦。

那時候我們家家戶戶做飯用的都是壹口大鐵鍋,鍋竈內加木柴,壹會的功夫飯菜就做好了。母親盛好後端上桌,然後招呼父親和我們姊妹吃飯,壹家人坐在熱炕頭上,飯菜雖然簡單,但是我們都吃地飽飽的。尤其是過年過節,母親總是早早準備魚肉,煎炸鹵燉,香味隨風飄散,因此小時候總是熱切地盼著過大年,穿新衣,吃好飯,盡情玩。以至於今天,每當想吃什麽飯時,腦海裏第壹個想法總是回家,家裏母親的飯永遠是香甜的,菜永遠都是鮮美的。現在,家鄉人都用液化氣竈炒菜,可我總感覺缺少大鍋炒菜那種味道。同事說,高壓鍋無論是燉雞還是排骨,都沒有老家大鐵鍋做的味道好。仔細想想,高壓鍋燉菜大概缺少的是全家圍坐在壹起熱熱鬧鬧的濃濃親情與鄉情吧。

屋後是兩顆高大的白楊樹,粗壯圓潤筆直的樹幹箭壹般直指藍天。父親說那是當年伯父小時候栽的,旁邊還有五六棵健壯的槐樹,香椿樹,幾棵翠竹。那倆棵高高大大的楊樹早被壹種大鳥相中,在高高的樹頂枝丫間建立了兩個穩穩的巢穴。冬天,西北風肆意橫行,那巢穴會不會有危險?很長時間,我壹直糾結也不斷地觀察,可最終發現自己不過是杞人憂天,那兩個溫暖的巢穴伴著大鳥度過了壹年又壹年。每天清晨,兩只鳥總是在高高的枝頭壹問壹答似的準時高歌。後來村裏派人鋸掉了那兩棵大楊樹,鳥也從此搬走再無音訊。

村東的那條小河,永遠清澈見底。“遊魚細石,俱視無礙。”年輕的小媳婦,嬸子大媽都喜歡在河水裏洗衣服,邊洗邊拉家常,嘩嘩的水聲陣陣歡笑聲,驚動了河畔岸邊樹上的小鳥,展開翅膀撲棱棱地飛走了。小河的上遊,有壹個水質甘甜的天然小井灣,井灣整體為完整的巨石,井水從中間隙縫中汩汩而出,小灣只有洗臉盆那麽大,精巧無比,泉水永遠都是滿滿的。像高腳杯中盛滿的瓊漿玉液,澄清光亮,令人心醉。泉水註滿後從容地向外溢出,山泉水清冽爽口,周圍的百姓農田幹活口渴了,都會來到這裏,直接趴下身來痛痛快快地大口大口喝,酣暢淋漓,喝完水後向下走幾步,撩起壹把水洗臉洗手,頓時感覺全身清爽無比,小井灣滋潤著莊戶人的心田,後來村裏壹戶養牛的人家為了飲牛方便,將小灣擴大。灣底由原來的石質變為泥土,再後來村裏拓寬道路,那條溝被填平成了道路,於是,那條清涼的山泉變成了永恒的美好回憶。

老屋讓我感觸更多的是那扇與屋外只有壹紙之隔的木窗。

人在屋內,隔著壹層薄薄的窗戶紙,可以清晰的聽見風起時泥沙塵土落地的聲音,春花悄悄開放的聲音,雨水輕叩泥土的聲音,秋蟲此起彼伏詩意地演唱,冬天的時候可以細聽屋檐下長長的冰淩融化的滴水聲,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天而降飄落的簌簌聲,細小的樹枝被積雪壓斷的清脆聲……那聲音近耳畔,清晰明朗,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廣袤的雪野中,與靈動輕盈的雪花融為壹體,傾聽雪花悄悄地對話,體會雪花飛舞時曼妙旋轉的翩翩舞姿。

記得《四時幽賞錄》中雲:“飛雪有聲,惟在竹間最雅。山窗寒夜,時聽雪灑竹林,浙瀝蕭蕭,連翩瑟瑟,聲韻悠然,逸我清聽,忽而回風交急折竹壹聲,使我寒氈增冷。”於是,老屋,帶給我的不僅是家的溫馨和快樂,更有四時變幻的奇妙風韻,其樂無窮。後來,由於木格窗年久窗欞斷裂,又改成木框鑲玻璃的,現在又換成了鋁合金,院墻也砌成結實光滑的混凝土,可我再也不能那麽清晰地傾聽大自然裏各種奇妙的聲音……

如今,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逐步提高,家鄉的房屋越蓋越寬敞明亮,現代時尚,行走在平整的水泥路上,房屋壹排排壹幢幢,整齊劃壹。可是我還是無比懷念小時候的石墻,山泉,木窗,懷念童年歡樂的時光,更懷念原汁原味的鄉村生活。

我的故鄉,我的老屋。